
我妈一直在出轨,但是她退休时,把47万的公积金和分6年给的55万年金的卡全都给我了,让我转到自己卡上,我对她的感情真的很复杂
序章
我叫赵远,三十四岁,在省城一家药企做质检。我妈许慧芬把四十七万公积金和一张分六年给的年金卡塞给我那天,我刚知道她出轨了整整二十年。
“密码是你生日。”她把卡按在我手心里,指尖冰凉。
我攥着卡没说话。她又说:“别跟你爸说。”
我张了张嘴,她转身走了。那张卡在我手心里硌着,薄薄一片,却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第一章 卡
我妈把年金卡递过来的时候,手指头在卡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密码是你生日。”她说,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公积金那边已经转过去了,四十七万。这张年金卡分六年给,每年九万多,到时候会自动到账,你取出来转自己卡上就行。”
我接过那张卡。薄薄一片,边角有些磨白,是银行最普通的那种储蓄卡。卡面上印着我妈的名字,许慧芬。她刚办完退休手续,从单位出来,包里的文件袋还露出一个角。
“妈,这钱——”
“别问。”她打断我,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“你拿着就行。我走了。”
她转身朝公交站走,背影很瘦,肩膀窄窄的,头发染成黑色,但发根已经冒出白茬。那天太阳很大,她走了几步,抬手挡了一下,袖口往下滑,露出腕上一只旧银镯子。我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两张卡,看着她上了公交车。
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。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转过了头。
公交车开远了。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卡。一张是公积金联名卡,一张是年金卡。两张加在一起,一百零二万。
我妈在市政工程管理处干了三十三年,从最底层的资料员一直做到科室副职。她工资不高,但胜在稳定,公积金交得多。年金是前几年单位才有的补充养老,她退休时正好赶上。
这一百万,是她一辈子攒下的。全给了我。
我站在单位门口的梧桐树下,秋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手机震了一下,我妈发来一条微信:好好用,别亏自己。
我没回。把卡揣进兜里,往停车场走。口袋里的卡硌着腿,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。
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,我把卡放在餐桌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台灯照着卡面,我妈的名字印得方方正正。我翻过卡背面,磁条边上有几道划痕,像是被钥匙蹭过。这张卡她随身带着,不知道揣了多少年。
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。
“爸,我妈今天把她的公积金卡和年金卡都给我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我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钳工,耳朵有些背,说话声音大。“什么卡?”
“公积金。还有年金。加起来一百万出头。”
“哦。”我爸应了一声,然后是电视机的声音,他在看新闻。“你妈的钱,给你就拿着呗。”
“爸,你们是不是——”
“是不是什么?”他打断我,“我这边信号不好,先挂了。”
挂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,手搭在桌沿上。出租屋很小,一室一厅,窗外是马路,车流声嗡嗡地传进来。我妈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钱,为什么强调别跟我爸说,为什么连个解释都没有。
这些问题我想了三天,没想出答案。第四天是周末,我回了趟老家。
老家的房子在城北,是当年我爸厂里分的福利房。八十年代末的老楼,外墙刷过几回,斑驳得不成样子。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,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煤灰。我上了五楼,掏出钥匙开门。
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,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二锅头。看见我进来,抬了抬下巴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。屋里还是老样子,沙发罩洗得发白,电视机还是十年前那台长虹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,我妈四十岁生日时拍的,穿一件碎花衬衫,头发盘着,笑得很开。
“我妈呢。”
“出去了。”我爸抓起几颗花生米丢进嘴里,嚼得咯嘣响,“天天出去,不知道去哪儿。”
“她退休了,出去转转也正常。”
我爸没接话,眼睛盯着电视。新闻里在播什么会议,他看得很认真,但我知道他什么也没看进去。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,茶几上积了一层灰,手指一抹一道痕。
“爸,我妈给你的卡,你收着了吗。”
“什么卡。”
“我听说退休有一笔公积金。”
我爸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,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我看见他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没给。她的钱她自己管。”
“那你们这些年——”
“赵远。”我爸叫我全名,声音比平时高,“你今天是回来查账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别问了。你妈的钱,她爱给谁给谁。”
他站起来进了卧室,门关上了。我坐在客厅里,电视还在响。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层灰,用手指画了一道,又用手掌擦掉了。
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卧室里传来翻抽屉的声音。我爸在找什么,抽屉拉开又关上,咣当响。然后安静了,电视机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我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,一只棕色的小泰迪,跑得飞快。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,拍被子的声音闷闷的。老家这片地方没怎么变,我小时候就在楼下那片空地上踢球,我妈站在阳台上喊我吃饭。
那时候我妈还很年轻,头发乌黑,穿着蓝色的工作服,袖套一直到胳膊肘。她骑一辆红色自行车上班,车筐里放着饭盒。我趴在阳台上看她骑出小区大门,拐弯,消失。
那些画面一直在,但已经褪了色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我妈的微信。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,再往上翻,基本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话。“天冷了加衣服”“少在外面吃饭”“过年回不回来”。我回得也简单,嗯,好,知道了。
我往下翻,翻到去年、前年、大前年。一年一年翻过去,消息格式几乎没变过。她隔三差五发一条,我隔三差五回一个。像两个定时打卡的人。
唯一不同的是三年前的一条。她发了一句:“赵远,妈这辈子就这样了,你别学我。”
我当时回了个问号。她没再解释。我也没有追问。
现在想起来,那句话里藏着东西。
卧室门开了,我爸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他站在客厅中间,把信封丢在茶几上。
“你妈的东西,你自己看。”
信封口没封,敞着。我抽出来,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,手写的,只有一页。上面写着我爸和我妈的名字,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:各自名下存款归各自所有,房产归男方,女方自愿放弃。
我爸的签名在下面,日期是五年前。我妈的名字没有签。
“她没签。”我爸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,“写好了一直放着,不签也不说。你拿着吧,哪天她想签了,我随时签。”
他转身进了厨房,打开水龙头洗手。哗哗的水声里,他咳了两声。
我拿着那份离婚协议,站在客厅里。纸很旧了,边缘发黄,折痕处快断了。我妈的字迹,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。我爸的签名大而潦草,像是签的时候手在抖。
窗外天色暗下来,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我爸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搪瓷缸,里面是热茶。他坐回沙发上,拿起遥控器换台。电视屏幕闪了几下,定在一个戏曲频道,里面在唱越剧。
“爸,我不问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这协议——”
“放你那儿吧。”他喝了口茶,目光落在电视上,“放这儿碍眼。”
我把协议折好塞进外套内兜,挨着那两张卡。三样东西贴在一起,沉甸甸的。
那天晚上我在老家过的夜。我爸把卧室让给我,自己睡客厅沙发。半夜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没睡,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,电视关着,屋里一片黑。他的背影在月光里缩得很小。
我没出声,退回了卧室。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,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像一道细长的伤疤。我闭上眼,手里攥着那张年金卡。
我妈出轨的事,我是半年前才知道的。那天我大学室友从外地来出差,喝了点酒,说在商场看见我妈跟一个男人在一起。他喝多了,说得含糊,我当时没在意。后来又有人提过一嘴,说在公园看见我妈跟人散步,走得很近。
我一直没往心里去。我妈退休前在单位忙,退休后跟朋友出去玩,正常。但今晚看见那份离婚协议,我知道那些事都是真的。我爸也知道,他五年前就知道了。
但他没签。我妈也没签。
两个人就这么过着。一个住卧室,一个住客厅。一个天天往外跑,一个天天在家看电视。
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,我爸在阳台上浇花。他背对着我,说了句路上小心。我应了一声,关上门下楼。
走到楼下,我抬头看了一眼。我爸还站在阳台上,手里拿着浇花的水壶,水从壶嘴里流出来,浇在花盆里。他浇得很慢,一盆一盆浇过去。
我开车回省城的路上,我妈发来微信:周末回来吃饭吗。
我想了想,回了一个字:回。
手机安静了一会儿,又震了一下。她发来一个笑脸,那个系统自带的黄色笑脸表情。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,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位上。
窗外高速路两旁的树飞快往后退。太阳照进来,落在我外套内兜的位置上,暖融融的。那三样东西贴在一起,三张纸,比什么都重。
第二章 红围巾
周末我回了老家。进门的时候闻到了排骨汤的味道,我妈在厨房里忙活。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腕上的银镯子。灶台上的高压锅呲呲冒气,她拿抹布垫着把锅端下来。
“回来了。洗手吃饭。”
我爸坐在客厅里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碟花生米。看见我进来点了下头,继续看电视。我洗了手坐到桌边,我妈端了一锅排骨汤出来,又炒了两个菜。红烧茄子和清炒空心菜,都是我爱吃的。
“你爸最近胃不好,汤炖得烂。”我妈给我盛了一碗,又给我爸盛了一碗端过去。我爸接了,没说话,低头喝汤。
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。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茄子,自己没怎么吃,端着碗坐在那儿看我。
“赵远,你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跟上次一样。”
“上次回来是三个月前,那时候脸比现在圆。”
我没接话,低头扒饭。我妈放下筷子,去厨房又端了一碟咸菜出来。经过我爸身边时,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,谁也没看谁。
吃完饭我爸回了卧室,门关上。我妈在厨房洗碗,我站在门口看着她。她洗碗的动作很快,水龙头开着细细一股,碗一只只冲干净码好。她洗碗时腰微微弓着,后颈上有一颗小痣,我从小就知道。
“妈,那份协议,我看到了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,碗在指间打滑,又稳住了。水继续流,她冲干净最后一只碗,关了水龙头。抽了张厨房纸擦手,动作很慢。
“你爸给你看的。”
“放茶几上了,我看到的。”
她擦完手,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。然后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,两只手撑在身后。
“那是五年前的事。你爸那会儿脾气不好,天天吵。我写了放在抽屉里,后来没签。”
“为什么没签。”
“你还小。”
“我二十九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嘴角牵了牵又平了。“那你也没结婚。你爸跟我离了,你找对象人家怎么想。单亲家庭,不好听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
她不说话了。厨房窗户外头有风吹进来,带着楼下谁家炒菜的油烟味。我妈站在那里,碎花围裙上沾了油渍,袖口有一道浅浅的裂口。
“妈,那个男的是谁。”
她的脸白了。手从灶台上收回来,攥在一起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。
“以前单位的。退休了,去外地儿子家了。”
“你们——”
“赵远。”她叫我的名字,打断了我,“别问了。那些事都过去了。”
“爸知道吗。”
“知道。”
她说完这两个字,推开我走出厨房。我站在那儿,听见她去了阳台。洗衣机开始响,轰隆轰隆的。我透过厨房窗户看出去,她站在阳台上,背对着我,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抖了抖,挂上晾衣杆。然后又拿一件,又抖,又挂。
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,我妈塞给我一袋子东西。冻好的排骨、自己包的饺子、一罐腌萝卜。袋子沉甸甸的,我接过来。
“妈,那些钱,你自己不留一点?”
“我有退休金。够花。”
“那也不该全给我。”
她低头把袋子口系紧,拍了拍。“给你就拿着。别跟你爸似的,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。”
她站在门口送我。我走到楼梯拐角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半边身子在门里,半边在门外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,她的脸隐在暗处,只有肩膀的轮廓。
我下楼,开车,上了高速。半路上手机响了,我妈发来一条语音。我点开,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赵远,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别的。就那些钱,你好好用。买个房子,早点成家。”
语音条显示五十秒,她说了二十秒,后面全是沉默。我关掉语音,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。窗外夜色沉沉,车灯照着前面的路,两道光柱里飞虫乱撞。
我想到小时候一件事。那年我十岁,我妈带我去公园。她穿一件红毛衣,围一条白围巾,头发扎成马尾。我们在湖边喂鱼,面包屑撒下去,红鲤鱼挤成一团。她笑得很开心,蹲在岸边,手伸进水里划拉。
后来有个男的走过来,跟她说了几句话。我妈站起来,脸上的笑收了。那男的递给她一个东西,像是信封。我妈没接,拉上我就走。我问她那是谁,她说同事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那种表情。慌慌张张的,像做了什么错事被我撞见。我当时不懂,后来也忘了。今晚想起来,那个男的大概就是她单位的那个人。
我握着方向盘,手心有些潮。高速路两旁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,像有人在一根一根拔掉什么。
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点了。我把那袋东西放进冰箱,排骨冻起来,饺子放冷藏。腌萝卜的罐子搁在冰箱门上,玻璃罐壁上凝着一层水雾。
我坐到餐桌前,掏出那两张卡和那份协议。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。卡是新的,边角锋利。协议是旧的,纸面发黄。台灯照着它们,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打开手机银行,查了公积金卡的余额。四十七万两千三百零六。后面还有几毛几分。年金卡要明年才开始发,每年九万多,分六年。
一百万。
我妈这辈子没穿过几件好衣服。她那件红毛衣穿了好几年,袖口磨破了才换。包也是旧的,人造革的,提手断了用线缝上。她骑那辆红色自行车一直到前年才换,换了一辆二手的电动车,八百块钱。
她攒了一百万,全给了我。
可她为什么出轨。为什么这么多年不离婚。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一点。
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,转得头疼。我关了灯躺下,黑暗中那些数字还在眼前晃。四十七万。九万。六年。一百万。
我妈的声音在耳朵里响。赵远,妈这辈子就这样了,你别学我。
我翻了个身,枕头冰凉。窗外有车经过,车灯在墙上划了一道弧,又暗下去。
第二天上班,我对着电脑屏幕走神。质检报告填了一半,数字看串行。同事叫我开会,我拿着本子进会议室,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听进去。
午休的时候我在楼梯间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协议,你要签吗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我能听见她在呼吸,气息擦着话筒,沙沙的。
“不签了。”她说,“都这把年纪了。你爸身体也不好,我走了谁管他。”
“你跟他还有感情吗。”
她没回答。楼梯间里有人经过,脚步声噔噔响。等安静了,她才开口。
“赵远,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。我跟你爸,说不清楚。”
“那你跟那个人呢。说清楚了吗。”
“也说不清楚。”她的声音淡下来,“都过去了。你别管了,好好上班。”
她挂了。我坐在楼梯台阶上,手机攥在手里,屏幕暗下去。楼梯间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楼下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,笑得很响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回了工位。下午的报告还是填错了两个数,组长说了我两句。我点头认错,重新做了一遍。
下班的时候天阴了,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土腥味,要下雨的样子。我走到停车场,上车,发动。雨点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,啪啪响。雨刷划过去,又划回来。
我打开收音机,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,一个女声在唱,旋律很慢。我听了几句,没听清歌词。雨越下越大,前面的路模糊成一片水汽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我妈的微信:下雨了,带伞没有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回了两个字:带了。
其实我没带。
第三章 公园里的影子
雨下了三天。
第四天放晴,我请了假,开车回了老家。没提前打电话,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。我爸应该在厂里退了休,天天在家。我妈说去了趟菜市场,让我自己开门进去。
我打开门,屋里没人。客厅茶几上放着那碟花生米和半瓶二锅头,酒比上次少了些。电视关着,遥控器搁在扶手上。我进了厨房,碗筷洗好扣在架子上,案板擦得干干净净。
我站在客厅中间,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。转身看见我爸卧室的门关着,我妈的卧室门也关着。两个人各睡各的,这我上次就知道了。
我先推开了我爸的门。房间很小,一张单人床,一个衣柜,一张写字台。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扁扁的。写字台上摆着几本书,都是钳工手册之类的旧书,书脊用胶带缠过。抽屉没锁,我拉开看了一眼。里面是钳子、螺丝刀、一个旧计算器、几支圆珠笔。还有一个相框,反扣在抽屉里。我翻过来,是我妈年轻时的照片,穿蓝色工作服站在厂门口,笑得很精神。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:慧芬,二十岁。
我把相框放回去,扣好,关了抽屉。
然后推开了我妈的房间。她屋里比客厅还干净。单人床,蓝白格子的床单,枕头边摞着几本书。床头柜上摆着润肤霜和一把木梳。衣柜门没关严,我拉开看了看。几件外套挂得整齐,底下叠着毛衣和裤子。一件红毛衣叠在最上面,领口磨得起毛。那是我十岁那年她穿过的。
衣柜最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。我拽出来,里面是一双布鞋和一件叠好的外套。外套是男式的,深灰色夹克,旧了但洗得很干净,叠得方方正正。我翻过来看领口,有一处磨损的痕迹。
这不是我爸的衣服。我爸不穿夹克,他常年穿工装,退了休也是。这件夹克是谁的,答案很清楚。
我把夹克叠好放回塑料袋,塞回衣柜最底下。站起来的时候手有些抖。
客厅里有动静。我妈回来了,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。我走出卧室,她正弯腰换鞋,手里提着塑料袋,里面是几个西红柿和一把芹菜。
“来了?怎么没提前说。”
“临时决定的。”
她把菜拎进厨房,洗了手出来,从兜里掏出一盒酸奶递给我。“冰箱里还有,你自己拿。”
我接过来没喝,放在茶几上。她坐在沙发另一头,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。空气安静了一会儿,我开口。
“妈,你柜子里那件夹克是谁的。”
她正在解围裙的手停住了。围裙带子绕在手指上,缠了两圈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。
“以前一个同事的。放那儿忘了扔。”
“放了多久了。”
“赵远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看着我,“你今天回来是专门来翻我东西的?”
“我想知道你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“我怎么回事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“我伺候你爸一辈子,伺候你到大学毕业。我怎么回事。”
“那你跟那个人到底怎么一回事。”
她站起来,围裙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。她没捡,径直走向卧室。走到门口停下来,背对着我。
“你爸当年在厂里,跟一个女的好了两年。我带着你回娘家住了半年,后来你奶奶病了,我又回来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她转过身来,靠着门框。
“那个女的后来调走了。你爸跪在地上求我别离婚,说以后好好过日子。我信了。过了两年,他又跟人喝酒打牌,整宿不回家。我一个人带你,上班,做饭,开家长会。他在外面跟人喝酒的时候,你发烧到四十度,我半夜背你去医院。这些事你记得吗。”
我记得。那年我七岁,半夜烧得说胡话,我妈用棉被裹着我跑去医院。路上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她把我抱起来继续跑。后来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就危险了。
“我记得。”
“后来我调去机关,遇到了那个人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他比你爸对我好。但也就那样。他有家,我有家,谁也没打算怎么样。后来他调走了,就断了。”
“那件夹克——”
“忘了扔的。”她走过去捡起围裙,拍了拍灰,“你走吧。饭我不做了。”
她进了卧室,门关上了。我站在客厅里,听见她在里面走动,拖鞋蹭着地板的沙沙声。过了一会儿安静了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我拿着车钥匙出门。走到楼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五楼的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我开车去了城北公园。小时候我妈常带我来,就在那片湖边上。我在湖边找了个长椅坐下,太阳照在水面上,亮晃晃的。几个老人在旁边打太极,动作很慢。
坐了一会儿,我站起来沿着湖边走。走到东边那片柳树林,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我妈,一个人坐在湖边的石凳上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,穿了件灰外套,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。她低头看着湖面,塑料袋在手里攥得紧紧的,没打开。
我没有走过去。站在柳树后面看着她。她坐了大概十分钟,然后站起来,把塑料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。袋子很轻,扔进去时没发出什么声音。然后她沿着湖往东走了,步子不快,肩膀微微弓着。
我走到垃圾桶旁边看了一眼。里面就那个塑料袋,敞着口,能看到里面是一张照片。我没伸手去拿,但侧头看了一眼,照片上是一个男人,四十来岁的样子,站在某个公园的门口。背面写着一行字,看不太清,只认出一个“许”字。
她专门出来扔这张照片的。大概是我说了夹克的事,她回去翻出来处理掉了。
我站在垃圾桶旁边,风吹过来,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。远处我妈的背影越来越小,拐过弯就不见了。
那天晚上我回了省城。高速路上车不多,天黑透了,车灯照着路面。我打开车窗,风灌进来,吹得耳朵嗡嗡响。
我想到我十岁那年,公园湖边,那个递信封的男人。我妈拉着我走开,走得很快,我差点摔倒。她没回头。
那个男人是不是照片上的人。信封里装的是什么。我妈那二十年怎么过的,和那个人见过多少次面,说过什么话,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家。
这些问题我不可能全知道。她不会说,我爸也不会说。那一百万躺在我的卡里,像一块封住所有答案的水泥。
回到出租屋,我把那两张卡从抽屉里拿出来。卡面冰凉,在手里躺了一会儿,慢慢温了。我打开手机银行,又看了一眼余额。数字没变,安安静静躺在那里。
窗外有月亮,照进来,落在桌角上。我把卡收回抽屉,关了灯。黑暗中那轮月亮慢慢移,从桌角移到地板,又移到墙上。
我躺着没睡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我妈在湖边扔照片的背影,一会儿是我爸在阳台上浇花的背影。两个背影并排站着,隔了很远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我妈发来一条微信:到家了没有。
我回:到了。
她又发:冰箱里饺子记得吃。
我回:知道了。
然后她没再发了。我盯着屏幕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反复几次,最后关了手机。
那天夜里我梦见一个场景。我妈站在一片水边,手里拿着一叠纸,一张一张往水里扔。纸浮在水面上,慢慢湿透,沉下去。她站在岸上,穿着那件红毛衣,围一条白围巾。我想喊她,嗓子发不出声。她转过身来,朝我笑了一下,然后走了。我低头看水里,那些纸上的字被水泡得模糊,只剩下一些笔画漂在水面上。
我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。枕头湿了一块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我坐起来,在床边呆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下床,打开抽屉,把那张年金卡拿出来,塞进钱包最里层。
卡贴在钱包的夹层里,薄薄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我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,硬硬的,顶着我的手指。
第四章 铁盒子
我爸住院了。
胃出血,半夜送去的医院。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凌晨两点,声音很稳,说已经叫了救护车,让我别急着赶,天亮再说。我躺在床上握着手机,听她那边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,又远了。挂了电话我就起了床,开车往老家赶。
到医院的时候天刚亮。我爸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,手上扎着针,脸色蜡黄。我妈坐在床边凳子上,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缴费单和医保卡。她看见我进来,下巴点了点,示意我别出声。
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我爸。他闭着眼,呼吸很浅,嘴唇干裂,下巴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血迹。我妈站起来,把凳子让给我。
“你坐会儿。我去问问医生。”
她出去之后,我坐在凳子上,看着我爸。他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,颧骨突出来,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。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,平静得很。
过了十几分钟我妈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摞单子。
“胃溃疡,加上喝酒刺激的。要住院几天。”
“你昨晚几点来的。”
“十二点多。他喊胃疼,吃了药不管用,我打了120。”
她坐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干,拆开吃了两口。我这才注意她眼睛底下一圈青黑,头发随便扎着,碎发掉在耳边。
“你睡了吗。”
“没睡。他疼得厉害,我一直守着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大半夜的,你开车我不放心。反正我守着就行了。”
她吃完饼干,把包装袋叠成小方块塞进口袋。站起来去接热水,端着杯子回来,用棉签蘸了水涂在我爸嘴唇上。动作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我爸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。
“妈,你回去睡一觉。我在这儿。”
“不用。你爸醒了看不见我该着急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顿了一下,像是觉得哪里不对劲。但她没改口,把棉签丢进垃圾桶,坐回凳子上。我看着她的侧脸,心里有什么东西拧了一下。
她跟我爸这些年,到底算什么。
我爸中午醒的。睁眼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。”
“我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他转头看了一眼我妈。我妈正低头削苹果,没看他。我爸又看看我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什么。
“爸,你少喝点酒。”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闭上眼。我妈削好苹果,切成小块放在碗里,插了一根牙签搁在床头柜上。然后她站起来,说去楼下食堂买饭,拿着饭盒出去了。
病房里只剩我和我爸。输液管还在滴,窗外有棵树,叶子快掉光了。我爸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“赵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昨天一晚上没睡。她心脏不好,你回头带她查查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关心我妈的话,这些年我一次都没听过。
“你知道她心脏不好?”
“她床头柜里放着药。我见过。”
他又闭上眼,不再说话了。我把那块苹果递到他嘴边,他张嘴咬了一小口,慢慢嚼着。牙签在他嘴边晃了晃,我拿住了。
我妈回来的时候提了两个饭盒,一份粥一份菜。她给我爸盛了粥,又把菜夹碎拌在粥里,一勺一勺喂他。我爸张嘴接着,吃了几口摇头不吃了。我妈拿纸巾给他擦嘴角,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。
下午我让我妈回去休息,她不肯。最后说好我守白天,她守晚上,明天换过来。她走的时候把饭盒洗了放在床头柜上,又检查了一遍输液管的流速,才拿起包出门。
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爸一眼。我爸闭着眼,但我知道他没睡。他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动了一下,像是想抬起来,又放下了。我妈转身走了,门轻轻带上。
那天晚上我回了趟老家,给我妈拿换洗衣服。打开门,屋里静悄悄的。我进了我妈卧室,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外套和一件毛衣,又从床头柜上拿了她的药瓶。白色的塑料瓶,上面写着“酒石酸美托洛尔片”。我拧开看了一眼,药片没剩几粒了。
床头柜下面有个铁盒子,以前我没注意过。是旧月饼盒改的,铁皮上印着嫦娥奔月,边角锈了。我犹豫了一下,打开了。
里面是几封信。手写的,信纸薄得透光,折得整整齐齐。还有一张照片,是那个男人的,比公园垃圾桶里扔掉的那张要年轻些,穿着白衬衫站在江边。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:老许,江水长流。
我拿起最上面那封信,展开。字迹很工整,是男人的笔迹。
“慧芬,昨天在食堂看见你,你冲我笑了一下。我想了一夜,还是写这封信。我知道你有家庭,我也有。但有些话不说,这辈子都过不去。”
信纸中间有一段被水渍洇过,字迹模糊了。后面接着写:“以后我们不要再单独见面了。对你不公平。下个月我申请调走。你保重。”
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。信的末尾没有署名,只有一个姓:陈。
我翻到第二封。隔了几年,信更短。“慧芬,听说你爸病了,我托人带了点药。你别推。我在这边挺好的,儿子考上了大学。你也要好好的。”
第三封。“慧芬,我退休了。老伴走了,儿子接我去南方。这辈子就这样了。那年公园门口,你带着儿子走过去,我站在树后面没叫你。你穿红毛衣很好看。”
最后一封没有日期,只有一句话。“慧芬,我走了。你别来送。”
铁盒子里除了信,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。打开是一张汇款单存根,金额两万,收款人是我妈的名字,汇款人姓陈。日期是十年前。我翻过来,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:赵远上大学用。
我妈没动这笔钱。存根还在这里,钱不知道去哪了。
我把信按原样折好放回铁盒子,盖上盖子,推回床头柜下面。手在盒盖上停了一会儿,铁皮冰凉,锈迹蹭在指腹上。
我站在卧室中间,看着这间屋子。床、衣柜、床头柜、窗台上一盆吊兰。我妈在这个房间里睡了二十多年,一个人。我爸在隔壁那间,也睡了二十多年。两个人隔着一面墙。
墙的那一边,我爸的床头柜里有一张我妈年轻时的照片。墙的这一边,我妈的床头柜里有一封别的男人写的信。两个人各自守着各自的东西,谁也没戳破。
我拿上衣服和药瓶出了门。走到楼下,冷风吹过来,我深吸了一口气。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楼下那个遛狗的老头还在,小泰迪跑得飞快,绳子拖在地上。
我把药瓶揣进兜里,发动了车。后视镜里那栋老楼越来越小,五楼的窗户关着,阳台上挂着我爸的工装和我妈的围裙,两件衣服并排晾着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回到医院,我妈坐在床边给我爸剪指甲。她低着头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剪一下看一下。我爸的手搁在她膝盖上,老老实实伸着。病房里很安静,剪刀咔嚓咔嚓的,像在剪什么很细的东西。
看见我进来,我妈抬了下头,又低下去继续剪。我把衣服和药瓶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,她看了一眼药瓶,没说什么。
“妈,你回去睡吧。后半夜我守着。”
她把最后一片指甲剪完,用小锉刀磨了磨,然后松开我爸的手。站起来收拾东西,把剪刀和锉刀装进一个布袋里,塞进自己包里。
“行。你看着他,药在护士站,疼了叫护士打针。”
她拿起包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爸。我爸睁开眼,跟她对了一下目光。很短,就一秒。她转身走了。
我在凳子上坐下来。我爸看着天花板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你妈剪指甲剪得好。不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她给你剪,你乱动,剪到肉了。她心疼了好几天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爸闭上眼,呼吸慢慢匀了。输液管还在滴,窗外天暗下来,路灯亮了。
我掏出钱包,看了一眼那张年金卡。卡面上我妈的名字印得方方正正。我把卡塞回去,钱包合上,放进兜里。
铁盒子里那些信和照片,我谁也没说。我妈不会知道我看过,我爸更不会。那一百万还在我卡里,安安静静的。
我爸出院那天是个晴天。我妈给他办了出院手续,我去取药。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妈在病房里收拾东西,我爸坐在床边自己穿鞋。他腰弯不下去,够不着鞋跟。我妈蹲下去帮他拔鞋跟,一只手扶着他的脚踝。我爸低头看着她,嘴唇抿着,眼睛里有东西晃了一下,又没了。
“好了。”我妈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我爸嗯了一声,站起来走了两步。我妈拎着袋子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。走廊里阳光照进来,落在地砖上。
我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药袋子。药袋子上贴着标签,餐前餐后,一天几次,我妈的笔迹。她昨天在医院陪床时写的。
走到医院门口,我爸停下来等我。我妈也停了。三个人站在一起,阳光照着。我爸看看我,又看看我妈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我妈招了招手,一辆出租车停下。她扶我爸上车,自己也坐进去。我站在路边,看着车开走了。尾灯拐过弯就不见了。
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:到家告诉我。
她回了个嗯。
我收起手机,往停车场走。风从北边吹来,干冷干冷的。我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,手插在兜里,摸到钱包的轮廓。那张卡还在里面。
第五章 江水长流
我爸出院后半个月,我接到一个电话。区号是南方的,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,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,有些沙哑。
“是赵远吗。”
“我是。”
“我姓陈。你妈以前单位的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站在阳台上,楼下有人在倒车,倒车提示音嘟嘟响。
“你怎么有我的号码。”
“你妈以前给我的。很多年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爸出院了吧。”
“出院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我打电话来,是想跟你说一件事。你妈这些年不容易,你别怪她。”
我没接话。他在那边喘了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“当年是我先找的她。她一直躲,躲了两年。后来你爸在外面有人,她实在撑不住了,才跟我多说几句话。我们从没在一起过,信里写着呢。你妈把信留着,是想哪天跟你解释。但她开不了口。”
“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。”
“我这边查出来不好的病。可能没几年了。我想着有些话该让你知道。你妈那笔公积金,有一半是我的钱。当年我调走的时候把攒的两万给她了,她没要,后来我又补了一次。她拿那两万加上自己的钱,买了单位的集资房,后来卖了,才有的公积金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我妈十年前卖过一套小房子,说是单位分的。卖了三十多万,存起来了。
“那钱你妈本来可以自己留着。但她全给你了。她说这辈子欠你的。”
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。我等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。
“赵远,你爸那人脾气不好,但也不是坏人。你妈也不是。两个人凑在一起过了一辈子,过拧了。你别恨他们。”
“我不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挂了。这个号你别打回来,我儿子的。他知道我给你打电话,没拦着。”
电话断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手机屏幕暗下去。楼下倒车的人终于把车倒出来了,开走了。小区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我回屋坐在沙发上,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窗外天阴着,灰蒙蒙的。我想到那三封信,想到那个穿白衬衫站在江边的男人。他现在病了,可能活不了几年。他这辈子跟我妈见过多少次面,说过多少话,他不知道。但他记得我妈穿红毛衣的样子。
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有个姓陈的打电话来。”
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。我能听见她在吸气,很轻,但拉得很长。
“他说什么了。”
“说他病了。让你别怪他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我妈的声音传过来,比平时低得多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拉出来的。
“他……病的重吗。”
“听着不太好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我听见她那边有东西碰了一下,大概是杯子或者碗。过了一会儿,她吸了一下鼻子,很轻,但我听见了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两万块钱的事,他跟我说了。”
“那是他的钱。我不要,他非要给。后来我拿那钱加上自己的买了房子,卖了之后存起来了。本来想还他,他没要。就搁着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全给我。”
“那是他的钱,也有我的。给你,就算还他了。”
我攥着手机,指头捏得发酸。窗外下雨了,雨点打在玻璃上,歪歪斜斜地淌下来。
“妈,你去看他吗。”
“不去。”她说得很快,像是早就想好了,“他有他儿子。我去了算什么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赵远,这事就到这里。你什么都别管。挂了吧。”
她挂了。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看着雨顺着玻璃往下流。一道一道的,把外面的世界割成碎片。对面楼的灯亮了,在雨里晕开成一片暖黄。
那天夜里我没睡好。梦里有江水,灰绿色的,慢慢流。岸上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,远处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。两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站着,谁也没往前走。江水一直在流,把他们中间的泥沙冲走,又填上新的。
第二天上班,午休的时候我去银行查了公积金卡的明细。那笔四十七万里,有一笔二十万的转入记录,日期是七年前。摘要写着“售房款”。后面跟着一笔二十七万的,摘要写着“公积金”。两笔加在一起,正好四十七万。
那套小房子,我妈卖了三十多万。她自己留了十几万,剩下的加上公积金,全给了我。十几万她花在哪儿了,我不知道。大概是这些年陆陆续续用掉了,交学费、生活费、看病。她工资不高,能存下十几万已经不容易了。
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,手里攥着那张回执单。屏幕上数字冷冰冰的,但我知道那些数字后面是什么。是那个男人站在江边的照片,是没送出去的信,是二十年在食堂擦肩而过的眼神。
我妈这辈子,没跟那个人好好说过几句话。信里写的都是“别见了”“保重”“我走了”。两个人守着各自的家庭,守着各自的委屈。到老了,一个病了,一个把对方给的钱加上自己攒的,一股脑塞给了儿子。
我站起来,把回执单叠好塞进口袋。走出银行,外面太阳很大,照得睁不开眼。我站在台阶上,把那张年金卡掏出来看了看。背面磁条上有划痕,正面我妈的名字印得端端正正。然后我把它放回钱包最里层,拉上拉链。
手机响了。我妈发来一条微信:晚上回来吃饭吗。包了饺子。
我回:回。
她又发了一个笑脸。
我收起手机,走下台阶,往停车场走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路边有人在发传单,塞给我一张,我看都没看就揣兜里了。
走到车前,我停下来。掏出那张传单看了一眼,是一家旅行社的广告,上面印着一条江,江水长长地流,岸边站着两个人影。我把传单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上车,发动,开出去。后视镜里银行大楼越来越远,招牌上的字看不清楚了。
第六章 暴风雨
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我妈包的皮薄馅大,一口咬下去汤汁烫嘴。我吃了两碗,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,自己没动几筷子。我爸在卧室里没出来,说是不饿。
“你爸这两天胃又有些不舒服,我给他留了粥在锅里。”
“让他少喝点酒。”
“说了。不听。”
我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衫,头发梳得整齐,但脸色有些黄,眼底下的青黑比上次更重了。
“妈,你心脏的药吃完了没有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我看了,就剩几粒了。明天我去给你开。”
她没接话,站起来收碗。我按住她的手。
“你坐下。我有话问你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慢慢坐回去。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头绞在一起。窗外天已经黑了,厨房灯照着她的侧脸,颧骨上的皮肤有些松。
“你跟爸,到底怎么回事。他现在老了,身体也不好。你要是真不想过了,我支持你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东西在转,但没掉出来。她松开手指头,一只一只摊平放在桌面上。
“赵远,你爸以前打我的时候,你记得吗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爸打过我妈吗,我不记得。我只记得他们吵架,摔东西,我妈哭。但动手,我脑子里没有这个画面。
“你五岁那年,他喝醉了,推了我一把。我撞在柜子上,胳膊青了半个月。你那时候小,不记得。”
她挽起左胳膊的袖子。上臂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,月牙形的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。我伸手碰了一下,皮肤粗糙。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他不打了。但脾气还是那样。我提过离婚,他不肯。再后来我调去机关,遇到那个人。你爸知道了,闹过一次。那次之后我们就分房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离。”
“离了,你归谁。你爸那脾气,你跟着他我不放心。你跟着我,我一个女人带个孩子,那时候工资低,养不起。就这样凑合着过。后来你大了,我想过离,你爸又病了。胃病,高血压,一身毛病。我走了谁管他。”
她放下袖子,把胳膊遮好。厨房里有滴水声,水龙头没关紧,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。
“那你自己呢。”
“我自己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嚼一个不熟悉的词,“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没什么自己。但你不一样。你还年轻,找个好姑娘,好好过。别学我。”
“我不结婚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目光里有东西变了,变得有些急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不想结婚。看着你跟我爸这样,我觉得没意思。”
她站起来,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。手抬起来想打我,举到半空又停住了。手悬在那里,手指头在抖。
“赵远,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说我不想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她的声音有些破,“我这一辈子就为了你。你跟我说你不结婚。你凭什么。”
她放下手,撑着桌沿。肩膀在抖,但没哭。我看着她,心里堵得难受。
“妈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——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她直起身来,擦了擦眼角,“你把那些钱拿好,买个房子。结不结婚是你的事,但日子得过。你听见没有。”
她的声音很大,卧室门响了一下。我爸站在门口,穿着件旧背心,头发乱糟糟的。
“吵什么。”
我妈没理他,转过身去收拾碗筷。我爸看了我一眼,又看看她,退回卧室了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我坐在桌边,看着我妈洗碗的背影。她洗碗的动作比平时重,碗碰碗叮当响。水龙头开着,水哗哗地冲。
过了一会儿,她关了水,擦了手,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。脸上的表情缓下来了,但眼睛还是红的。
“赵远,妈刚才急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钱的事,你别有负担。给你就是你的。买房子也好,存着也好。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走过来,在我对面坐下。手放在桌上,离我的手很近,但没有碰。台灯照着我们俩,影子投在墙上,两个影子挨在一起。
“你今天住这儿吧。明天再走。”
“好。”
她去给我铺床。我坐在客厅里,听见她在卧室里抖被子的声音。我爸的电视还开着,戏曲频道,有人在唱老生,嗓音苍凉。
我掏出钱包,看着那张年金卡。卡面上的名字,许慧芬。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。我翻开卡背面,磁条边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,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。她大概每天都要把这张卡拿出来看一看,揣在兜里带着。带了六年。
她把这六年的每一笔年金都记着,等攒够了再给我。每年九万多,她一分没花。
我把卡收回钱包,拉好拉链。窗外又下雨了,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,滴答滴答的。我坐在沙发上,听着雨声和电视里的唱腔混在一起。厨房里传来我妈收拾东西的窸窣声,还有我爸偶尔的咳嗽。
这个家。破破烂烂的,但是还撑着。
第七章 账本
我妈住院了。
心脏出了问题,阵发性房颤。那天早上她给我爸煮粥,端锅的时候手一软,锅摔在地上,粥洒了一地。我爸听见响声跑出来,看见她扶着灶台,脸色白得像纸。
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住进了心内科。病房里三张床,她靠窗,手上扎着针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。看见我进来,她抬了抬下巴,嘴角动了动。
“没事。歇两天就好。”
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,说了病情。房颤,需要做射频消融,手术不大,但得尽快。我问了费用,大概五万。医生说医保能报一部分,自费大概两万出头。
我点头。两万。我妈给我的那四十七万里,随便取一笔就够了。
回到病房,我妈正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。我快步过去拿给她。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喘了口气,把杯子还给我。
“医生跟你说什么了。”
“说要做个小手术。”
“不做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她把脸转向窗户。窗外有棵树,叶子掉光了,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。她看着那棵树,声音很淡。
“我都这把年纪了。做不做都一样。”
“妈。”
她不接话。我站在床边,手里攥着杯子。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着我们,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“你爸当年住院,我签过三次病危通知。每次他都说别治了,钱留着。我没听他的。现在轮到我了,我说不做,你得听。”
她把话说得很平,像在交代一件早就想好的事。
我在床边坐下来。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,针头插在血管里。我轻轻握住她的手,她没抽开。
“妈,钱的事你别操心。你给我的那些钱,我一分没动。够治。”
“那是给你的。”
“你先治好,再谈给不给。”
她闭着眼不说话了。呼吸慢慢匀下来,像是累了。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,直到她睡着了才松开。
那天下午我回了趟老家,给我妈拿换洗衣服。我爸坐在客厅里,没开电视。茶几上的花生米碟子空了,二锅头瓶子也不见了。
“你爸把酒戒了。”我妈说过。
我进了我妈房间,拿衣服和洗漱用品。床头柜上那个铁盒子还在,我这次没有打开。但盒子旁边多了一个本子,巴掌大的软皮本,蓝色封面。我犹豫了一下,拿起来翻了翻。
是我妈的账本。
第一页写着日期,十年前。每一笔都记着:
收入:月工资2400,加班费300。支出:赵远学费5000,生活费800。结余:存。
再翻一页,三年前:收入:月工资3100。支出:赵远过年给2000,赵远买电脑给5000。结余:存。
最新的一页,今年的:收入:退休金3200。支出:买药300。结余:存。
每一页的结余栏都写着同一个字:存。她每个月只给自己留几百块生活费,剩下的全存起来。存了十年。
本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。我妈的字:给赵远买房,别让他租房了。
我合上本子,放在床上。手撑着床沿站了一会儿。窗台上那盆吊兰长得很好,叶子垂下来,绿油油的。我妈每天早上给它浇水,一勺一勺的,从不间断。
我拿了衣服和洗漱用品,把本子按原样放好。走出卧室的时候看了一眼我爸的房间。门关着,里面有翻东西的声音,抽屉拉开又合上。
“爸,我去医院了。”
门开了,我爸探出头来。“你妈怎么样。”
“要手术。她不太想做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手在门框上抓了抓。
“做。钱不够我这里有。”
“不用。我有。”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没说别的。我转身出门,他叫住我。
“赵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那个人,犟。你好好跟她说。”
我点了下头,出了门。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沉,每级台阶踩下去都带着回音。
回到医院,我妈醒了,靠在床头喝粥。医院的粥稀得跟水似的,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。我给她削苹果,切成小块插上牙签。
“妈,账本我看到了。”
她拿牙签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每个月就花几百块,剩下的全存着。存了十年。”
“不然呢。”她把苹果放进嘴里嚼了嚼,“我又没什么花钱的地方。”
“你给自己买件衣服也好。”
“衣服够穿。”她咽下苹果,看了我一眼,“你爸那件工装还是前年买的,也没换过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这一辈子,把自己压到最低,把钱一分一分攒起来。攒给儿子,攒给这个家,唯独没攒给自己。
“妈,手术做了吧。你要是不做,那些钱我拿着心不安。”
她看着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低头拿起一块苹果,慢慢嚼完,咽下去。
“行。做。”
我松了口气。她伸手拍了拍床沿,让我坐近些。我坐过去,她把那杯没喝完的粥推给我。
“你喝了。别浪费。”
我端起那杯稀粥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她靠在床头看着我喝,嘴角弯了弯,像小时候我放学回家吃饭时那样。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我,只是那时她头发乌黑,脸上没有皱纹,眼睛里没有现在这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手术定在三天后。术前检查做了两轮,我妈的身体条件可以耐受。我爸来医院看了一次,站在床边待了不到十分钟。两个人没说几句话,但我爸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我妈。
那一眼很短,我妈没看见。但我看见了。
第八章 手术
手术那天早上,我妈换上了病号服。蓝白条子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,她瘦得厉害。护士来推床的时候,她拉住我的手。
“赵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下不来,你跟你爸说,让他把那件灰夹克扔了。”
她指的是我衣柜最底下那件。她大概忘了,那件夹克我已经发现了。
“你亲自跟他说。我不管。”
她松了手,笑了一下。护士推着她进了手术室,门关上。红灯亮起来。
我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。走廊很长,白炽灯照着,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。我爸坐在我旁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衫,是我妈以前给他做的,领口磨了边。
等了两个小时。中间护士出来过一次,说手术顺利,还有一会儿。我爸松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。过了几分钟他站起来,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。背影缩在窗户框里,外面的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。
三个小时后手术结束。医生出来说很成功,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。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还睡着,脸色比进去时好一些。我爸跟到病房门口,护士说家属先别进去。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。
“你进去看着她。我在这儿歇会儿。”
我进了病房,坐在床边。我妈的手露在被子外面,手指头微微蜷着。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。她的指甲剪得很短,指肚上有一些细小的茧子。那是常年握笔、洗菜、串珠子留下的。
一个小时后她醒了。睁眼看见我,眨了两下。
“做完了?”
“做完了。医生说很好。”
她嗯了一声,又闭上眼。过了一会儿又睁开。
“你爸呢。”
“在外面。”
她没再问。护士进来测了血压和心率,一切正常。我给她喂了点水,她用吸管喝了两口,摇摇头。
下午我爸进来了一次。站在床尾,手插在兜里。我妈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两个人都沉默着,病房里只有仪器嘀嗒的声音。
“家里的花浇了没有。”我妈问。
“浇了。”
“吊兰别浇太多,烂根。”
“知道。”
我爸待了十几分钟走了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还是很快的一眼。我妈这次看见了,但她没别开脸,就那么看着他。我爸的步子顿了一下,然后出了门。
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。我妈半夜醒了,要喝水。我扶她起来,喂了几口水。她靠在枕头上,看着窗外。窗外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楼顶的灯亮着。
“赵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姓陈的,走了。”
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落。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前天。他儿子给我打了电话。”
她说完就闭上了眼,像是用尽了力气。我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杯子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闭着眼,呼吸很轻,眼角慢慢渗出一滴泪,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。
“我没去。”她说,“去了也见不着。他儿子说,最后几天他一直在睡,没醒。”
“你想去吗。”
“不去。去了又能怎样。他走他的,我过我的。”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下巴。我看着她的脸,那些皱纹,那些老年斑,那些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东西。她这辈子,连最后一面都没去见那个人。
那天夜里我没睡。坐在床边凳子上,守着输液管和监护仪。我妈睡睡醒醒,每次醒来都看我一眼,然后又闭上。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熟了,呼吸平稳,心跳规整。我走到病房窗户边上,外面天边有一道红霞,慢慢扩开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那个南方号码。犹豫了一会儿,没有拨出去。把手机收起来,回到床边坐下。
我妈出院那天,我爸来了。提着一个保温桶,里面是他自己熬的粥。粥熬得稠,但糊了底,有一股焦味。我妈喝了一口,看了看他。
“你放了多少米。”
“两把。”
“两把够三个人吃。你放多了。”
我爸没说话,把保温桶盖上。我妈又伸手拿过来,揭开盖子,用勺子把上面没糊的部分舀进碗里,慢慢喝了。我爸站在旁边看着,手插在兜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我看见他肩膀松了一些,不像来的时候那么绷着。
回家的车上,我妈坐副驾驶,我爸坐后面。三个人没怎么说话。路过城北公园的时候,我妈转头看了一眼。公园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后面,湖面露出一角,亮晃晃的。
她转回头,目视前方。车子开过去,公园甩在身后。后视镜里那个门越来越小,最后看不见了。
到家后,我扶我妈上楼。我爸在后面拎着东西。进了门,我妈坐在沙发上,长舒了一口气。我爸把东西放下,去厨房烧水。水壶响起来的时候,他喊了一句。
“慧芬,药放哪儿了。”
“茶几下面。”
他拿着药盒走过来,按照药盒上的说明抠出两粒,放在我妈手边。然后端了杯温水搁在旁边。动作很慢,但顺序没错。我妈看了他一眼,拿起药吃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。梧桐树空荡荡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。那个遛狗的老头还在,小泰迪跑得飞快,绳子拖在地上。对面楼有人在收被子,拍被子的声音闷闷的。
口袋里那张年金卡还在。薄薄一片,贴着我的腿。我伸手按了按,让它更服帖地待在钱包里。
第九章 红毛衣
我妈恢复得比预期快。手术两周后就能自己下楼走动了。她每天早上绕着小区走两圈,然后在楼下花坛边坐一会儿。我爸有时候跟着,有时候不跟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隔几步远。
那天我回去看他们,我妈不在家。我爸坐在客厅里,面前摆着两杯茶,像是有人来过。
“谁来了。”
“没有。我自己泡的。”
我坐下来,端起其中一杯。茶是温的,泡了一会儿了。我爸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。
“赵远,你妈做手术那天,我在外面坐了三个小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想了很多。”他的手在膝盖上摩挲,“你妈跟我的事,你知道多少。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
他点头,没有追问。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那件灰夹克。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桌上。
“这个,你拿去扔了。”
“你自己怎么不扔。”
“她放那儿二十多年了。我看见了,一直没动。”
他把塑料袋推到我面前。我接过来,夹克透过塑料袋摸上去,布料已经软了。领口那处磨损的地方,线头露出来。
“爸,你跟她这些年,到底怎么想的。”
他喝了口茶,咂了咂嘴。窗外的光照进来,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背。
“年轻的时候不懂事。做了些错事。”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,“后来明白了,也晚了。你妈那个人,心冷了就不容易热回来。我试过。试了十几年,没热回来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签字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有些浑浊。“签了,她就走了。不签,她还在这个家里。哪怕不说话,哪怕各睡各的,她还在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,站起来走到阳台上。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佝偻。
“那件夹克你扔了吧。扔远点。”
我提着塑料袋下楼,走到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。手伸进去的时候,摸到夹克里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掏出来看,是一个叠成小方块的纸条,塞在夹克内兜里。纸条用透明胶带封着,胶带边缘发黄。
我拆开。我妈的字:
老陈,这件夹克你忘在公园了。我洗了放在柜子里,等你来拿。你没来。我就一直放着。你走的那天穿的是白衬衫。我站在树后面看你上了火车。这辈子欠你的,下辈子还。
纸条没有日期。但夹克的领口磨损得那么厉害,说明洗过很多次。她每年都拿出来洗一遍,洗了二十年。
我把纸条折好,塞进自己口袋。夹克丢进了垃圾桶。塑料袋轻飘飘的,落在垃圾桶底部,声音很小。
上楼的时候,我妈正好回来。手里提着菜,看见我从楼下上来。
“扔什么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旧衣服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追问。开门进去,我爸还站在阳台上。我妈经过阳台门口时停了停。
“进去吧,外面凉。”
我爸转过身来,跟在她后面进了客厅。我妈把菜放进厨房,出来坐在沙发上。我爸坐在另一头。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。
我在我妈旁边坐下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头上还贴着术后的小胶布。我看着她的手,想到那件夹克里包的纸条,想到那个穿白衬衫上火车的人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件夹克,我看了里面的纸条。”
她的手缩了一下。我爸在旁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我妈。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我妈慢慢把手松开,搭在膝盖上。
“看就看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不怪我。”
“怪你什么。那些事都过去了。人也没了。”
她说完站起来,进了厨房。水龙头打开,哗哗响。我爸坐在沙发上,看着厨房的方向。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慢慢走过去,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慧芬。”
水声停了。
“明天我陪你去公园走走。”
我妈没出声。过了几秒,水龙头又开了,水声继续哗哗响。但我看见我爸的肩膀松下来了,他转身走回沙发,坐下来,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。
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,我妈和我爸一起下楼。我妈穿着那件红毛衣,外面套了件外套,头发梳得整齐。我爸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衫,手里拿着她的保温杯。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,隔了几级台阶。出了单元门,我爸快走了两步,和我妈并排。我妈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走。
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。两个人慢慢朝小区门口走,我妈的红毛衣在灰扑扑的楼群之间很显眼。走到花坛边上,我妈停下来看了一眼花。我爸也跟着停了,站在旁边等。然后两个人继续走,出了小区大门。
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:我去上班了。
她回:路上慢点。
又发了一条:你爸说下周末包饺子。
我回:好。
收起手机,我把那张年金卡从钱包里抽出来。卡面在阳光下泛着光。许慧芬,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。我翻到背面,磁条上的划痕很深。她大概每天都要摸几遍。
我把卡放回钱包,拉上拉链。下楼,上车,发动。后视镜里老楼的阳台上,我爸的工装和我妈的围裙还挂着,两件衣服并排晾着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车开出小区,上了主路。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落在方向盘上,暖融融的。我把手放在上面,感觉到卡在钱包里贴着腿,硬硬的,一直都在。
第十章 江水长流
三年后。
我在省城买了房。两居室,不大,但朝南,阳台上能晒到太阳。首付用的是我妈给的钱,四十七万加上第一年的年金,正好够。贷款不多,每个月还两千出头,公积金覆盖了大部分。
搬家那天我妈来了。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,提着一个蛇皮袋,里面是自己种的菜和腌的萝卜。进门先把菜放进厨房,然后一间一间看。客厅、卧室、厨房、卫生间,最后站在阳台上。
“朝向好。冬天暖和。”
她手扶着栏杆,往外看。楼下是条小街,对面有棵大梧桐树,叶子正绿。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初夏的热气。
“妈,你跟我爸搬来住吧。次卧空着。”
她摇头。“你爸那人,离了老房子不行。楼下那些老邻居,下棋的、遛狗的,他离不开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
“我陪着他。他身体也不好,身边离不了人。”
她转过身来,靠着栏杆看着我。这三年她老了些,头发全白了,但脸色比生病那会儿好。手上还是那枚银镯子,磨得发亮。
“赵远,那钱的事,你别有负担。我跟你爸商量过了,老房子以后留给你。我们够住,有退休金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要不要是你的事。留不留是我们的事。”
她说完就进了屋,开始收拾我搬得乱七八糟的厨房。碗碟按大小码好,调料按顺序排列,锅铲挂上墙。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,背影还是瘦,但动作利索了。
吃饭的时候她问我有没有对象。我说没有。她没像以前那样催,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。
“不急。慢慢找。找个合得来的。”
“你不催了。”
“催不动了。随你。”
她低头吃饭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手背上。老年斑多了几颗,指头还是那样粗粗的,指甲剪得很短。
吃完饭我送她去车站。走到楼下,她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楼。
“挺好。有个自己的窝了。”
她上了大巴,隔着车窗跟我挥手。车开的时候,她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靠回座椅,闭上了眼。大巴开远了,车窗里那个小小的红点——她穿着那件红毛衣——慢慢变小,拐个弯不见了。
我站在车站门口,掏出手机。微信里她发来一条消息:到了给你说。
我回:好。
收起手机,往停车场走。走到一半手机又响了,是她发的一张照片。我爸坐在老房子的阳台上,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杯茶,旁边放着我妈的围裙,空着的那把椅子摆在旁边。照片是我妈拍的,角度微微歪着,大概是伸长了胳膊自拍的。
照片下面她写了一句:你爸说阳台上的花开了,让你有空回来看看。
我把照片放大。阳台上那盆吊兰果然开了花,细碎的白花垂下来,绿叶子中间一点一点的白。我爸坐在花旁边,手里端着茶杯,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身子没有缩着。
我回:下周末回。
她秒回了一个笑脸。那个系统自带的黄色笑脸,跟三年前那条一模一样。
上车,发动,开出停车场。路边梧桐树往后倒退,叶子被风吹得翻出白肚皮。我把手伸进兜里,摸到钱包。那张年金卡还在,薄薄一片。三年的年金已经取了三年,卡里还剩三年的钱。我妈每个月还会发微信来问卡里的钱到账没有,我每次都回到了。
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,那笔钱我一分没花。买房用的是公积金那部分,年金卡里的钱原封不动存着。我打算等她和我爸再老一些,用这笔钱给他们请个保姆,或者换个带电梯的房子。老楼五层,我爸爬不动了。
他们给我的,我接着。但怎么用,我来定。
车上了高速,路边的树飞快往后退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一道一道落在路面上。我打开收音机,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,女声唱得很慢。我调大了音量,让旋律充满整个车厢。
江水长流。有些东西流走了,有些东西沉在河底,冲不走。那张薄薄的卡,磨白的边角,背面深深的划痕,我妈的名字。还有那件灰夹克、那几张信纸、那碗糊了底的粥、阳台上并排晾着的工装和围裙。
这些东西加起来,比我拿到手的一百万重得多。
我把着方向盘,跟着前面的车流往前开。后视镜里,来路越来越远,但还在。前方太阳亮着,路伸向看不清楚的远处。我踩下油门,往前。
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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